印度敎神

隔天早晨,一覺醒來我們發現花園中的草皮又被剷掉一些,泥濘滿地,慘不忍睹。香客們全都聚集在花園中,鬧哄哄忙得不可開交:有的聚在一起剝豌豆,有的在煮東西,有的在打嗝,有的在刷牙〈呸的一聲,把滿嘴牙膏吐到池塘中的荷花上〕,有的在洗澡,有的在洗衣服,有的在台階跑上跑下。吃早餐時我問阿里,穆罕默德:「這些人什麼時候離開啊?」他顯然沒弄淸楚我問這話的網路行銷原因。微微一笑,他露出嘴裡那副凹凸不平的假牙。「上師昨晚開示:『我喜歡這個地方。我覺得我喜歡這個地方。我在這兒也許會待上五天,也許待上五個禮拜,不一定哦。我覺得我挺喜歡這個地方。』」「把亞齊兹叫來。」亞齊兹來了 。他手裡拿著一塊抹布,一副沒精打彩的模樣。抹布髒兮兮;他一身髒兮兮;我一身髒兮兮在聖人眼中,我們全都是不潔的人。「亞齊兹,麻煩你轉吿巴特先生一聲:要嘛他們走路,要嘛我們走人。」巴特先生來了 ,眼睛只管望著鞋尖。 「這根本不是西方風格的旅館,巴特先生。這根本不是麗華大飯店。這是麗華寺印度敎神廟。我馬上就去寫一封信,邀請觀光局長馬丹先生來喝茶。」亞齊兹知道我在虛張聲勢。這最後一句話,只是嚇嚇巴特先生而已。亞齊兹精神一振,揮了揮他手上那塊抹布,一面擦拭餐桌一面問道:「先生,您打算什麼時候動身,到古爾瑪格村度個假啊?」「好主意,好主意!」巴特先生連連點頭,「到古爾瑪格村度個假。帶亞齊兹一塊去。」我們只好妥協。當下,我們決定到古爾瑪格村避避風頭,過幾天再回來。「可是,巴特先生,我先跟你講好!回來後,如果我們發現他們還待在這兒,我們就捲舖蓋走人了。」「沒問題,先生。」事實上,我有辦法讓這群香客和他們的上師在五分鐘之內收拾好行囊,乖乖離開麗華大飯店。我只消吿訴他們:爲求「潔淨」,他們剷掉花園的草坪,把它轉變成一間廚房,用栅欄圍起來,可是,貿協的廚房下面卻有一個坑洞那是旅館的化糞池哦。

一路崩裂

和亞齊兹起去度假「亞齊兹,我們是不是應該査問一下,前往古爾瑪格村的巴士什麼時候開出?」「不必查問,老爺,班車多得很哪!」早上剛過八點鐘,我們就趕到公車站。亞齊兹穿著他向巴特先生借來的那雙褐色大皮鞋,一瘸一瘸,走到翻譯公證售票窗口前,幫我們買車票。「我們錯過了八點鐘的巴士 。」他兩手空空走回來。「下一班什麼時候開呢?」「十二點鐘。」「那我們該怎麼辦呢?亞齊兹啊。」「還能怎麼辦!等啊。」這座簇新的公車站新近才落成。喀什米爾人三三兩兩,從男廁鑽出,伸出手來就往門簾上抹一抹,把手擦乾淨這幅門簾可是用時新布料縫製成的。一個裝扮得挺整齊體面的女乞丐,手裡拿著一疊精心印製的傳單,分發給旅客們。傳單訴說她的悲慘遭遇。我們只好待在車站,等下一班車。古爾瑪格村究竟有什麼魅力,那麼吸引亞齊兹?它只不過是一個度假村,坐落在海拔約莫三千呎的高山上,俯瞰著喀什米爾河谷。幾棟簡陋的木屋,散布在一片蒼翠的牧草地上。村子的一邊,山坡上松樹叢生,牧草地一路綿延到山腳;村子另一邊矗立著高聳的山峰,即使在夏日炎炎的八月天,山上的石縫依舊堆滿褐色的積雪。大雨滂沱中,我們抵達古爾格村。今晚,我們借住在朋友的一幢單層平房小別墅裡。一跨進門檻,亞齊兹就被主人打發到僕人房,直到大雨停歇,我們才又看見他。那時,他正沿著一條濕漉漉的泥巴路,從翻譯公司中央的巿街走回來。只見他一腳高一腳低,吃力地蹬著巴特先生那雙笨重的皮鞋,模樣兒甚是古怪。〔後來,巴特先生哭喪著臉孔吿訴我們,亞齊兹陪伴我們到山村走一趟,把他那雙寶貝皮鞋給糟蹋得不成樣子。〕一看到我們,亞齊兹臉上就綻露出笑容,顯得非常開心,「先生,您還喜歡古爾瑪格村嗎?」來到山村後,我們一直窩在屋子裡。只看到烏雲覆蓋的山峰,和一簇簇叢生在那片綠油油、濕答答牧草地上的紫色野花。我們也看到幾棟早已淪爲廢墟的建築物。那是被一九四七年入侵的巴基斯坦部隊放一把火,夷爲平地的。其中一幢規模宏偉、氣象萬千的木造建築物,從屋頂一路崩裂下來,乍看之下就像一個巨大的玩具。夜晚,風起時,聽到它那殘破的彩色玻璃窗,嘎吱嘎吱響個不停,眞會讓人做噩夢。

信賴僕人

亞齊兹在村子周遭走了 一趟?他有一位特別的朋友,居住在古爾瑪格村?他在這兒有個女人?這一整天,他的心情起伏不定。早晨,他還是旅館裡一個手腳俐落、辦起aluminum casting事來講求效率的僕人。坐在車站等巴士 ,他那張原本充滿期待的臉龐,卻漸漸變得木然,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。直到坐上巴士 ,雙手緊緊摟住那只裝著三明治的籃子,他才稍微放鬆心情,有一句沒一句跟我們閒聊。下了車,我們騎上小馬兒,穿過松樹林一路朝向古爾瑪格村行進。刹那間,亞齊兹整個人全都變了變得非常活潑調皮,活像一個淘氣的小頑童。只見他跨坐在馬鞍上,顚一顚,跳兩跳,手裡不斷揮舞著馬韁,啪噠啪噠價響。好一會兒,他只管策馬來回奔馳,把山中其他馬兒驚嚇得四處逃竄。我終於明白了 :吸引他前來古爾瑪格村的就是這群小馬兒;看來,他身上還殘留著遊牧民族的血液。即使穿著皮鞋,一旦跨上馬鞍,他就不再是一個小丑似的旅館侍應生,連他身上穿著的那條寬寬鬆鬆、褲腳尖細的長褲,也變得挺帥氣,因爲那正是中亞細亞騎士們的服裝。第二天,我們離開村子到山中遊玩。一有工夫,亞齊兹就騎上馬兒,即使在最陡峭、最崎嶇的山徑上。一跨上馬鞍,他就變成一個神采飛揚、意氣風發的小伙子;每當馬兒失蹄,在山路上滑一跤,他就興奮地扯起嗓門大聲叫嚷:「哇,哇!別急,別急嘛!」他變得很健談。他跟我們談起一九四七年的印巴戰爭。根據他的說法,入侵的巴基斯坦部隊笨到把黃銅看成黃金,爭相搶奪。他爲什麼不喜歡走路呢?亞齊兹終於吿訴我們原因:有一年冬天,他離開原來的雇主,到喀什米爾河谷來找工作;身上一文不名,他只好徒步穿越覆蓋著積雪的巴尼哈爾山隘,結果生了 一場大病。從此,醫生不准他再走路。 在我們眼中,亞齊兹是一個千面人,具有多重性格。我們最喜歡看他跟我們的朋友山中別墅的主人打交道,看他如何在他們身上下工夫。他使出當初在我們身上用過的一招:一面以僕人之禮伺候他們,一面評估他們身爲主人的分量。朋友家裡有一群僕人,並不需要亞齊兹服侍,但不知怎的,亞齊兹卻跟他們攀上關係,變成了他們最親信、最信賴的僕人。他這樣做,並不是爲了求取某種報償;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和直覺。亞齊兹不識字,是個大文盲。然而,他卻把旅館的客人當作觀察和硏究的對象。這些人也是他的die casting職業和〈毫無疑問)娛樂。這樣的邂逅和人際關係,構成他的生活圈子。生活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中,他的反應被訓練得異常敏銳。〈他體察到我們的感覺,一 一話不說,就「正式地」把旅館的廚子打發走,叫他另謀高就。

一種缺陷

他還對我說:「這是爲了他好,你應該替他高興。」可憐那個廚子莫名其妙被炒魷魚,只能在他背後詛咒他。〉亞齊兹那口英文,全是透過耳朶學來的,聽別人怎麼說,他就怎麼說。一般印度人學英文是透過書本,發音非常怪異,,亞齊兹說起英文來,咬字就比許多印度大學生精確得多,口音也比較道地。他講英文,有時難免犯錯譬如,他總是把》〈任何〉當成〈任何人不喜歡冰塊〕但這種錯誤卻也顯示,他對英文這種偶爾聽人家說說的語言,具有驚人的掌握能力。最讓我訝異的是,我在平日言談中使用的一些字眼和magnesium die casting片語,幾天後就會從亞齊兹口中說出來,而這傢伙模仿我的腔調和發音,竟也惟妙惟肖。如果他識字,能讀能寫的話那還得了 。可是話說回來,亞齊兹身爲文盲,不是反而使他的知覺變得更加敏銳嗎?他精通人情世故,擅於跟人們打交道,一如這個地區的統治者(他們也是文盲):錫克敎徒的領袖蘭吉特,辛和「占木與喀什米爾聯合邦」的建立者古拉布,辛 。在我們看來,文盲是一種缺陷。但對居住在一個比較單純的世界、天資異常穎悟的文盲來說,識字也許是一種累贅,反而會使人們的情感和知覺變得更加遲鈍吧?也許,在他們眼中,讀寫能力只是代書人應該具備的謀生技能吧?返回斯利那加途中,我發覺,亞齊兹刻意裝出一種表情,準備面對他的雇主巴特先生:他不再有說有笑,興高采烈;他綳著臉孔,悶聲不響,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;一坐上公車,他就把行李一股腦兒往自已身上堆放,盡量把自己弄得很不舒適。下車後,他臉上那副表情會讓每一個人都相信:這趟古爾瑪格村之旅,非但不能紆解他在旅館工作的勞累,反而讓他覺得更加疲倦。在我們面前,他刻意表現出很不耐煩的模樣,簡直把我們當成他的一大負擔。說不定他跟我們一樣,一想到回到旅館就會再看見那位印度敎聖人和他那群門徒,心裡就覺得很煩。搭乘出租馬車,沿著湖畔林蔭大道回到旅館時,亞齊兹忽然對我說:「巴特先生吿訴我,你不肯支付我的嚮導費。」嚮導費!這傢伙什麼時候當過我們的嚮導了?他不是天天纏著我們,央求我們帶他去古爾瑪格村嗎?他在那兒騎馬遊玩,臭氧殺菌費用不都是我們支付的嗎?「聖人昨天開示:『今兒個,我覺得我應該去帕哈爾甘鎭走一趟。』」回到旅館,剛跨進門檻,我們就聽到阿里,穆罕默德宣布的好消息。果然,這幫人全都走光了 ,只留下一些痕跡,證明他們曾經在這兒住過:滿目瘡痍的草坪、沾滿泥巴的牆壁和散落一地的扁豆〈有一些已經發芽〉。

一座神像

花園裡,美人蕉開始綻放了 ,鵝黃的花瓣帶著朱紅的斑點,煞是好看。我撿起發芽的扁豆,拿給巴特先生瞧瞧。「哦,先生,抱歉抱歉!」他說。也許爲了表示他的歉意,隔天早晨,他帶著亞齊兹走進我的房間。透過亞齊兹的翻譯,他對我說:「先生,您邀請喀什米爾大君卡蘭,辛來咱們旅館喝杯茶吧!卡蘭,辛大君大駕光臨敝店,爲了表示歡迎,我會把關鍵字行銷招牌拿下來,把客人全都趕走,把大門關上。」回曆的第一個月。克巴拉位於伊拉克部,是回敎什葉派的聖城。回敎創立者穆罕默德生前並無子嗣,亦未指定繼承人。他逝世後,回敎分裂成兩大政敎派系什葉派和遜尼派〈亦稱正统派),遜尼派的名稱源自「遜納」。這是一部傳統律法,據説是根據穆罕默德的言行編集而成,被視爲《可蘭經》的補充典籍,具有和《可蘭經》同等的效力。遜尼派聲稱,他們有權任命先知的繼承人。什葉派堅持,穆罕默德的表弟阿里和他的子孫才是正統、合法的繼承者。翅托牛腿是牆壁上凸出的支柱,以木材、石塊或金屬構成,用作支撐。在喀什米爾,一般房屋都有這種設計。回敎的兩大節慶都稱爲關齋節是戒月結束時的節慶;宰牲節,則是紀念以撒被用於獻祭之事(見《聖經,舊約,創世記。回敎徒慶祝宰牲節的方式是宰殺一隻公羊或山羊。本文所指的應是宰牲節。 潘達華斯是印度史詩《摩訶婆羅多》中的一個英雄家族。對印度人尤其是印度敎徒來説,奢侈是一種虛誇、造作的行爲,能夠斲傷人的元氣。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,比印度人更不重視室内裝潢。這似乎跟印度的歷史和文化有關。印度敎的《愛經》指出,風雅之士「應該居住在繁華富庶的地方,最好是一座城市、都會或熱鬧的鎮甸。」接著,這部男女情愛寶典爲起居室的装淆和陳設作出這樣的seo規定:「外房必須放置一張床,鋪上厚厚的墊子,中間凹陷。床頭和床尾各放置一個枕頭;整張床必須鋪上乾淨的雪白床單。床旁必須放置一張睡椅,專供行房之用,以免弄髒床舖。床頭上必須裝設一個蓮花形托架,上面放置一幅彩色畫像或一座神像。托架底下,靠著牆壁應該擺放一張茶几,寬約一腕尺,古時的長度單位,從手肘到中指尖的長度,相當於四十五到五十六公分)。桌上放置下列物品,以增進魚水之歡:香脂和軟膏、花環、彩色蠟碗、香水瓶、石榴果皮和特別調製的醬,筠又稱蔞藤,胡椒屬蔓藤植物,果實可製醬,葉可供藥用〉。床旁地板上必須放置痰孟。

宗敎熱忱

一堆象牙從牆中伸出來,懸掛下列天然酵素物品:一只琵琶、一塊畫板、一個装著顏料和畫筆的罐子、幾本書和幾個花圈。一張高背圓椅放置床旁,供休憩之用。棋盤和骰子應該放置牆邊。房間外面走廊上,裝設一排用來懸掛鳥籠的象牙。」是紀元前六世紀在印度興起的二元論禁慾主義宗敎。年輕的喀什米爾大君卡蘭,辛,目前是「占木與喀什米爾聯合邦」的民選元首。他鼓勵我們參加進香團,前往永恆的神明艾瑪納錫的洞穴朝聖。這個洞窟位於斯利那加東北方約莫九十哩、海拔一萬八千呎的艾瑪納錫山。它坐落在山腰,距離地面一萬三千呎。艾瑪納錫洞窟被印度敎徒奉爲聖地,因爲每年夏天洞中都會出現一個冰雪凝結成的、長達五呎的陰莖圖騰。這是濕婆神的象徵。 據說,這只陰莖會隨著月亮的靈魂伸縮自如;每年八月,月圓之夜,它的長度延伸到頂點。進香團就在這一天抵達。就像德爾菲①,艾瑪納錫洞窟是古代世界遺留下來的一個奧秘。歲月遞遷,滄海桑田,它之所以能夠留存到今天,因爲它是印度敎的聖地。這種宗敎無始無終,根本不像西方人熟知的那種宗敎,但千百年來,它一直存在於印度,作爲人類宗敎意識的一個寶庫和活生生的檔案紀錄。 若干年前,卡蘭,辛曾前往艾瑪納錫洞窟朝聖,但據我所知,那時他不是跟隨進香團一塊去的。回來後,他寫了 一本書,記錄這趟朝聖之旅。我無法體會他的宗敎熱忱,但書中對雪山、冰湖和山中變化莫測的氣候,描寫得極爲精確、逼眞,讓我讀得津津有味,不忍釋手。對我來說,這個洞窟的眞正奧秘在於它的地理位置。它坐落在一條山路的盡頭。吉普車只能開到昌丹瓦里村。從這裡出發,香客們沿著山徑行走兩天,才能抵達朝聖的地點。一年中總有好幾個月,這條山路消失在喜馬拉雅山脈的積雪中,看不見踪影;夏天來臨時,儘管喀什米爾政府工務局努力維修辦公家具,路況依舊幽闷國度十分惡劣,險阻重重,尤其是在天氣惡劣的日子裡。這條羊腸小徑,蜿蜒攀升上一座長達兩千呎的陡坡,穿越一個海拔一萬五千呎的隘口 ,沿著迂迴曲折、光禿禿的山邊凸伸出來的一座狹窄的岩棚,通往艾瑪納錫洞窟。在林木界線外,呼吸非常困難;夜晚氣溫陡降,變得十分寒冷。山中的積雪從不曾完全消融。在隱蔽的山溝和峽谷,積雪依舊十分堅厚。夏日,流水潺潺的山澗上,冰雪形成一座座堅固的橋梁,表面看來,跟周遭的土地一樣布滿褐色的砂礫,但就在數呎底下,它卻凹陷成一個個低窪的冰藍洞穴。

冰雪之鄕

艾瑪納錫洞窟是怎樣被發現的?它的奧秘和傳奇是如何建立起來的?這個地區十分荒蕪,草木不生;經過這兒的旅人,找不到燃料和食物。喜馬拉雅山區的夏季十分短暫,氣候變化莫測。當年的探險之旅,一如今天的辦公桌朝聖旅程,必須進行得非常快速,分秒耽擱不得。隱藏在冰雪底下、每年匆匆露一次臉的艾瑪納錫洞窟,它的奧秘和傳奇,究竟透過什麼管道,傳揚到古代印度的每一個角落呢?它坐落在喜馬拉雅山脈「冰雪之鄕」,怎麼會跟酷熱的北印度平原和棕櫚叢生的南印度海灘,扯上關係呢?然而,古早古早以前,這個洞窟就已經被探測過,它所蘊含的奧秘也早已經被發掘出來。矗立在艾瑪納錫洞窟背後的是凱拉斯山,山後有個湖泊叫瑪納薩洛瓦。 進香團經過的每一個地點,都擁有一則古老的神話和傳奇:這些岩石是被神打敗的妖魔變的;從那邊的湖泊中,護持神毘濕奴騎坐在一條千頭蛇的背脊上,驟然顯現;在這片平野上,濕婆神曾經跳過一場宇宙大毀滅之舞祂那滿頭飛揚的一總總髮絲,轉化成這兒的五條溪流。這些神蹟每年只顯現幾個月,然後就被另一個巨大的奧秘冰雪覆蓋起來,消失無踪。這兒的山脈、湖泊和溪流,的確是孕育神話和傳奇最適當的地點。進入山中,彷彿置身於太虛幻境。這兒的山川從不曾向人們顯露它的眞面目;它只是悄悄的揭開面紗,然後又匆匆地把臉孔遮藏起來。每年,它都得忍受一次衆人的騷擾:山徑上的一塊石頭鬆脫了 ,砰然一聲滾落進溪中;進香客繞過一堆積雪,把旁邊的一條小路踐踏得塵土飛揚。然而,每回朝聖完畢,香客們匆匆忙忙下山後,這兒的山川又變得虛無縹緲,遙不可及。數以百萬計的香客曾經進入艾瑪納錫洞窟,但在這塊荒涼的土地上,他們只遺留下些許痕跡。每年冬天,大雪降臨,把人類的足跡掃除殆盡;每年夏天,洞窟中又會出現冰雪凝結成的陰莖圖騰。年復一年,這個玄秘現象總是以嶄新的面貌,出現在人們眼前。神祇被供奉在洞窟中:一根巨大冰冷的陽具。印度敎的哲學思維是那麼高超、繁複,而它的儀式卻又是那麼原始、單純。四大皆空的觀念和陽具崇拜,其間並無任何關聯;它們源自不同的反應層次。但印度敎從不棄絕任何東西,而這種做法也許是對的。洞窟中的那根陽具一直留存到今天,但香客們並不把它當作男性生殖器官,而是把它看成濕婆神的面相和生命的延續。這兩者都是印度的象徵。每回出門旅行,穿越印度那荒涼殘破的鄕野時,我總是覺得,在這塊土地上只有生殖力量依舊保持它的功能;它脫離了它的辦公椅工具和犧牲品人類,單獨存在。被它貶損、摧殘得不成人形的印度敎徒,卻依舊把它的標記看成歡樂的象徵。不論從哪個角度看,這趟朝聖之旅都挺恰當的。往艾瑪納錫朝聖「你需要一個廚子。」亞齊兹說,「你需要找一個人來幫助我打點一切。你需要腳夫,你需要淸潔工,你還需要七匹馬。」馬兒的主人當然跟我們一起上路。這一來,咱們這個朝聖團人數多達十四人,牲畜不算在內。亞斟闷國度齊兹擔任總管。

英文代書

我開始刪減人數。「我們不需要廚子。」「老爺,他不只是幫我們燒飯做菜而已,他還擔任我們的嚮導呢。」「兩萬香客一齊上山,咱們還需要嚮導嗎?」那個廚子是亞齊兹的拜把兄弟,人長得胖胖的,成天笑瞇瞇。我原本想帶他上路,但他卻透過亞齊兹吿訴我:跟他老哥一樣,他的雙腿有毛病,不良於行,醫生不准他長途跋涉,因此他需要一匹專用的馬兒。接著,他又透過亞齊兹,從廚房傳出話來:這回跟隨我上山朝聖,他需要一雙新鞋。這個貪得無厭的傢伙,我可雇用不起。我也把腳夫從會議桌名單中剔除掉。我們上山朝聖,身邊帶個淸潔工人幹什麼,只需隨身帶一把小鏟子就行。 被我這麼一刪減,亞齊兹整個人登時變成一只洩了氣的皮球。他服侍過規模更大、氣派更恢宏的進香團;顯然,他以爲這回我們上山朝聖,一切都會依照老規矩來進行。在亞齊兹的想像中,他身上穿著外褂和長褲,頭上戴著氈帽,高高跨坐在馬兒背上,四下奔馳,指揮若定。而今他看到的卻是一連五天的苦差事。但他這輩子還沒去過艾瑪納錫,如今有機會一遊,感到非常興奮。他吿訴我們:最先登上艾瑪納錫山的是一群回敎徒;這個洞窟同它的陰莖圖騰!,原本是一間回敎「寺院」。亞齊兹向巴特先生提出報吿。巴特先生找來一位懂英文的代書。幾天後,我又染上感冒臥病在床時,巴特先生差人送來他的估價單,從斯利那加到帕爾吉米,搭乘巴士若搭乘巴士到伊姆里,納錫,須另加一百盧比。 這份用英文書寫的估價單,字體怪異,好些英文字的拼法亂七八糟,但它所估的價錢,我大致看得懂。只瞄一眼,我就看出來,我被他們當成一隻肥羊了 。我感到很難過。我和他們相處四個月,對他們可說仁至義盡,能幫忙的事情我都大力幫忙,甚至爲他們舉行一場派對,而這夥人竟然用這種方式回報我。他們太讓我失望了 。我在病床上已經躺了兩天,心情低落,一看到這份估價單,登時氣得從床上跳起身來。推開亞齊兹,衝到窗口 ,把窗門推開,扯起嗓門朝向巴特先生叫嚷〈我的聲音聽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非常怪異,很誠懇卻又不很誠懇,大概因爲在呼叫的過程中,我盡力提醒自己,我必須使用巴特先生能夠理解的字句,就像跟小孩說話那樣):「這樣做不好啊,巴特先生。巴特老爺,這樣做不誠實嘛。巴特先生,你曉得你對我做了什麼事情嗎?你傷了我的心。」巴特先生正站在屏風隔間裡,跟幾個船夫說話。他慌忙抬起頭來,一臉詫異。然後,我看見他那張朝向我仰起的臉龐,剎那間變成一片空白,毫無表情。他什麼都沒說。

屈意奉承

發洩完後,我覺得自己很愚蠢,感到非常羞愧,於是就悄悄把窗門關上,躡手躡腳鑽回床上。以前常聽人家說,印度這個國家會把人們性格中那些隱密而醜惡的層面激發出來。剛才大聲叫嚷的那個人,莫非就是眞正的我?這就是印度在我心靈中造成的影響嗎?不論如何,經我這麼一鬧,整個旅館的人都嚇壞了 。等我冷靜下來後,他們紛紛走進我的房間,環繞在我床旁,跟我逐項討論室內設計估價單上的價目。他們顯得很憂慮,彷彿我罹患的是某種惡疾,而不只是感冒而已。從他們的神態和口氣中,我也看得出來,他們心裡責備我,跟他們相處那麼多個星期,卻一直刻意把我那容易感情衝動的個性隱藏起來,不讓他們曉得,所以他們才會一時失察,開出這麼一份估價單。這又怎能怪他們呢?磋商了半天,我們終於從估價單上刪掉好幾十個盧比。大夥又變成好朋友。巴特先生顯得很開心;他親自陪同我們到帕哈爾甘,替我們送行。亞齊兹也很開心。他頭上戴上自己的氈帽,身上披著阿里,穆罕默德的藍色條紋西裝,腳上穿著拖鞋〈巴特先生拒絕再借出他的皮鞋)和我的一雙襪子。唯一讓他感到遺憾的是,他手下並沒有一大群隨從,但話說回來,到山裡進香,誰又會帶著一大堆跟班呢?我們手下倒是有幾個僕從;我們得爲他們準備另一座營帳。日落時分,我們來到昌丹瓦里村,在炊煙裊裊、人潮洶湧的樹林裡紮營。在亞齊兹快速、明智的安排下,大夥齊心協力,在重重限制中爲我們建立起一座頗爲溫暖舒適的營帳。亞齊兹忙進忙出,向馬夫和助手發號施令,對我們則表現出一副屈意奉承、近乎誇張的恭順態度。整個營地亂成一轉:滿坑滿谷的帳棚、繩索、用石頭堆砌成的爐灶、成群蹲伏在樹叢中小大便的進香客。林中早就散布著滿地糞便。黎德河畔每一塊大圓石,只要人們能夠攀登上去,就會出現一坨坨臭烘烘的排泄物,而我們的營帳就坐落在河邊。 亞齊兹想盡辦法,讓我們跟其他進香客保持一個距離。他把我們當作展示品,向大夥炫耀。這是他的職責,也是他引以爲傲的設計專長。那天早晨,我們從旅館出發前往古爾瑪格村時,一路上,他喜孜孜地吿訴途中遇到的每一個人,他跟隨我們去古爾瑪格村度假。而今,在帳棚裡,他一面倒熱水讓我洗手,一面喜孜孜吿訴我:「一路上每個人都問我:『你家老爺是誰啊?』」聽他的口氣,彷彿在恭維自己似的。可沒想到,隔天他就碰到麻煩了 。從昌丹瓦里村出發,香客們沿著鵝卵石的黎德河畔,輕快地行走了約莫半哩路,來到那座高達兩千呎、宛如石牆一般矗立在路旁的琵蘇,格堤峭壁 。這兒,山路變得非常狹窄。一連兩哩路,它蜿蜒穿梭在亂石堆中,一直往上攀升據傳說,這些石頭是被神殺死的妖魔變成的。

不堪模樣

香客們排成長長的一縱隊,慢呑呑地魚貫行進。在昌丹瓦里村,整個隊伍停頓下來,動彈不得。枯等了好幾個鐘頭,隊伍才開始移動。我們終於走出村子。就在這當口 ,我們驀然發覺,我們手下的一個馬夫,竟然趁著我們今天早晨昏睡時,悄悄開溜。這下,亞齊兹可就有苦頭吃了 。沿著山徑,一路攀登上琵蘇,格堤峭壁頂端,馬夫必須時時守在馬兒身旁,牽著牠,催促牠上山一路上,我們不時聽到馬夫們的吆喝,偶爾還聽見砰然一聲,行李從馬背上掉落下來。亞齊兹沒有選擇的餘地,只好乖乖從馬背上爬下來,牽住那匹馱載著帳棚、主人卻潛逃無踪的馬兒,沿著陡峭的小徑,一路陪伴牠上山。瞧他那副德性,,身上披著藍色條紋西裝,頭上戴著氈帽,腳上穿著合成纖維襪子,伸出雙手托住馬兒的臀部,把牠推送上山。據他自己說,醫生曾禁止他走路呢。這會兒,他也顧不得什麼尊嚴了 。他就像一個小孩,開始抱怨。他用喀什米爾語大聲詛咒,發誓要報仇。他要求我寫信給觀光局長馬丹先生。他手上那根馬鞭不停揮舞在空中,啪噠啪噠響。「該死的豬 ,王八蛋!」他用小型辦公室出租英文大聲咒罵。他腳上那雙合成纖維襪子鬆脫了 。 一直滑落到他那兩隻趿著拖鞋、使勁蹬著地面的腳丫子上。我們不理他,自顧自策馬前進。亞齊兹的呼叫聲越來越微弱。回頭一望,只見他牽著馬兒,小心翼翼穿梭在蜿蜒曲折的羊腸小徑上,不時還得閃躱散落一地的帳棚竿。每回頭望一次,我們就發現他變得更渺小、更憔悴、更憤怒。 我們攀登到峭壁頂端,停下腳步,等待亞齊兹。等了好一會,我們才看見他氣急敗壞地驅趕著那匹倔強的馬兒,可憐兮兮的出現在我們眼前。他身上那件向阿里,穆罕默德借來的藍西裝,沾滿塵埃,變成黃褐色,就像我借給他的那雙合成纖維襪子。襪子頂端已經滑落到腳跟上。他那張狹小尖細的臉龐淌著汗,風塵僕僕。透過他身上那件皺成一團的衣裳,我可以感覺到,他那雙不良於行的腿正不停打著哆嗦。看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!,從高高在上的管家,一下子淪落成低三下四的喀什米爾馬夫原本有點幸災樂禍。但現在看到他這副可憐兮兮的嘴臉,我反而感到有點不忍心。 「可憐的亞齊兹!都是那個該死的馬夫害你變成這個樣子。」我說。我不該安慰他。從這一刻開始,他從早到晚喋喋不休,只顧埋怨那個臨陣脫逃的馬夫。「老爺,您一定要扣他的薪餉哦!您一定要寫封信給光光局的馬丹先生,檢舉這個馬夫,要求政府吊銷他的執照!」爲了補償他一路徒步走上琵蘇,格堤峭壁的辛勞,他騎著馬,從這兒一直走到舍施納格湖巴。我們叫他下來,讓他的室內設計助手騎一會兒,歇歇腳,但他裝作沒聽見。我們只好自己下來,把馬讓給助手騎。可憐這個助手,爬上琵蘇,格堤峭壁後就被亞齊兹當作出氣筒。